焚琴煮鹤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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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靖苏/殊凰】【一时双璧·番外】南行纪略(又名:《舌尖上的大梁——狗粮篇》(划掉)

正文未完~欢庆佳节,先贴个番外开心一下~

敲锣预警~有丝分裂AU,梅长苏和林殊是俩人~

一以贯之的(假)正经~时间设定大概在景禹葛格登基的十多年后~穆小王爷已袭爵~

看吧~本宝宝已经把HE剧透粗来了~(含穿越的银票~请勿在意历史~)

骚年已成老司机啦~然而并没有车,只有后备箱~

—-(正经的分割线)


“兵者,凶器也。”

立在文臣之首的左大夫郝连,拱手向王座,一字一顿。另一侧的奋威将军拓跋策,怒目以对。

北燕朝堂上,锋峙之势已非一日。眼见为君者没个准话,下头的文武众臣,都是各怀其心。

“举兵之议,将军说得轻巧。”郝连转过脸来,仍昂着头:“前朝阴山口之败,如在昨日,莫非将军竟忘了么?”

“大胆!”此话正中拓跋策痛处,便惊声怒喝起来:“当年拓跋昊刚愎弄权,是自取其辱;而今圣明治下,内外焕然,兵多将广,粮草积仓,岂可同日而语!”说罢,向王座屈身一拜:“陛下,河套三州之地,取之可固国本,乃万代不世之功,末将请——”

“禀陛下,前车之鉴,不可不察。”郝连不紧不慢,举手一揖:“拓跋昊亦为一世之雄,昔年举兵南进,乃因梁国南疆失利、内政不修,谓机不可失;谁料潭州一役,片甲不还,身死名裂,为天下笑。至于以此战之功,长林军得立,声威之盛至今不衰,更是后话了。”说罢,瞟向拓跋策:“如今梁国四境无恙,上下相得,并不见可乘之机。试问将军欲与长林军交锋,有何胜算哪?”

“问得好。”

拓跋策缓缓起立,嘴角泛上半丝暗笑:

“哼,好一个上下相得。陛下明鉴,以末将之见,郝大人此论,若不是只知其一、不知其二,便是有心长敌国志气、灭自己威风。”

“你……!”郝连惊怒之下,话音骤扬。

“郝大人好用旧典,焉能不知,观梁国前代,赤焰军威之炽,犯人君之忌,乃以皇子为帅,另立长林军取而代之。此事,并非秘闻。”拓跋策说着,语气渐沉:“时移世易,兔死狗烹。无道之邦,兄弟阋墙。想那年新君方立,他赫赫威名的将军皇弟、长林统帅,便被裭了帅印,贬谪出京,偏居一隅,不复问军中事。由此观之,他梁国表面上尚是一团和气,焉知下头不是暗潮汹涌呢?而昔日声名在外的长林军,而今又焉知不是外强中干呢?”问罢,志在必得地朝王座上望去。

王座之上,自始至终沉默无言的燕王,眼中寒光一闪。


丽日风和,江面宽阔,船也大,行得便平稳。百里奇坐在舱中,将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。他本是马背上长大的,此次南行,由马鞍换了舟子,起初倒新鲜得很;而今在水路上行了这些天,江景也看得有些倦了,竟已生出些思归之心。

饱览了帝都金陵的花花世界,不知廊州这弹丸之地,还有什么可观之处……

见舱中的同行者渐渐起身收拾物什,百里奇皱着眉,向外望了两眼。舟子果然缓缓停了下来,他又将手里的舆图册子翻了翻,朝舷上唤到:

“嘿,船家!怎么就停了?”

自己这副样貌,一望便知是外乡人,倒是个好处——无论问出何样话来,都无人见怪。那船家瞟了一眼他手里的纸卷,泰然应到:“客官您有所不知,如今的廊州渡口,正在此处。”

百里奇半信半疑,随着人流登了岸。眼前熙熙攘攘的渡口,确是新设的。这前代的舆图册子,竟是信不得了,看来自己此行,不啻是大功一件,他心里不由涨起几分得意来。

叫上两驾马车——一驾驮他,一驾驮他的皮货,进城的路上,百里奇将车帘撩起。正是桃红柳绿的时节,两车并行在宽宽的堤岸上,边上稻禾青青,好一派风光。

“我说师傅,从前这段水路,怎么改作旱路了呢?多麻烦。”

“麻烦?”车夫回过头来笑笑:“客官,您有多少年没来我们这儿了?以往这旧河道没人打理,都塞得不像样子,一落雨就涨水。自从换了位王爷,这才该疏浚的疏浚,该围垦的围垦。不淹水了不说,还新辟良田百亩,一岁两熟。”

“这田地,肥着哪,是老天爷养人。”旁边的车夫跟着叹到。

“什么老天爷,还不是多亏了——”

“行行行,就你知道歌功颂德。”

“怎么了?都是实话。”前头的车夫撇了撇嘴,扬鞭朝面前的城墙一指:“客官,走完这一道珠堤,便进主城了。”

“朱堤?”百里奇连忙问到:“不知修堤的,是哪位朱大人?”

那车夫听了一笑,正欲作答,可旁边那位却满不耐烦,催着他去接下一单生意,便卸了货,将百里奇撂了下来。


在客栈安顿好了,饭后无事,百里奇便背起手,出了门,在主街上转悠起来。此处通衢虽不比金陵宽阔,然而各色铺子林立,南北百货齐备,操着方言的士民,往来皆彬彬有礼,论安闲和乐,倒比乱花迷眼的帝京更胜一筹。虽然自己的大胡子,还是时而引来顽童注目,不过从四通八达的货品招牌看来,此地百姓当不是少见多怪的。

小地方,确也有小地方的意思……

转过几个街口,抬头一看,隐约可见金碧辉煌的一角,百里奇心中一动。舆图也不必查——天晓得那图册还管几分用,他便知道,那一定是他该要拜谒的江左王府。这段重头戏本在明日,既已到了跟前,倒可先去看一眼。

行至府前路上,百里奇心中便愈发确凿。这规制,这气派,可不就是王府嘛——江左富庶之地,果然名不虚传;只不过,民脂民膏,看来也刮得不轻。这倒算不上什么稀奇事,百里奇暗笑一声。

到了府门口,他却终于看出些稀奇样子来。不见府兵把持,也未有差役奔走,甚至连块王府的招牌也没有。只有身着布衫、头戴儒巾的士子们三三两两而来,有少有长,络绎不绝。而他一个异乡人,在这重地站了半时,也未有人上来盘问。他观望了半天,也不敢轻易迈进去,便去前头寻了名拄杖的老者:

“老人家,敢问那不是江左王府么?怎会有如此多的士子聚集,今日可是有什么大事?”

“江左王府?”那老者闻言哈哈大笑,眯起眼,将他打量了一番:“客人是远方来的罢?江左王府,那已是前朝的事情了。如今这位靖王爷,不喜侈丽,拆了它又可惜,便改作学馆了,可不正是士子聚集之地么。”

百里奇心中一震,默默将此事记了下来。

“要说大事,”老者抚着胡须,“苏先生亲来讲学,确也算得大事。这位客人,你来问老夫,算是找对人了。那些小子们,都急着要抢去前排,倒无暇与你闲话呢。”

苏先生……?能让这髯髯老者,也口称“先生”,百里奇顿时于脑中描绘出一幅鹤发老仙翁的样貌来。“敢问这苏先生,是哪位大儒?”

“老夫也不识什么大儒,”老者呵呵一笑,“只知得闻苏先生一席之谈,为学为人,必有裨益。”说罢,略略观望一番:“只可惜,现在若要进去,怕已晚了些。”

百里奇转身一看,果然,从门外隐隐可见,墙内已是人头攒动,恐无落脚之处了。他便愈发好奇心大起,偏要凑了过去,挤在人群后头。

隔得既远,人又多,讲席是望不见的。只闻喧闹的众人渐渐静下来,又等候了片刻。而开言授课的话音,却教百里奇大吃一惊——这声音,轻轻柔柔的,温平中不减抑扬,必不是一位老者……

经学之义,百里奇不懂,站了半时,便悻悻觉得,还是让位的好。只见或站或坐的众人,都听得全神贯注,他也只得小心翼翼地赔着笑,挤出了人群。而讲学的那个声音——他也想不出何样辞藻来作形容,只觉得甚是动听,在耳边萦绕不去。


回到客栈,百里奇拉过跑腿的店小二来:

“小二,本大爷问你,你们江左王府,在何处啊?”

小二挂着笑,向他一打量:“敢问客官要找的,是咱们廊州学馆,还是咱们靖王爷的府邸啊?”

“你们那个学馆,本大爷已见识过了,倒是阔气。”百里奇没好气地应到:“要找的,正是你们靖王爷,本大爷有要事拜见。”说罢,添上一句:“若是上下需要打点的,尽管开口,大爷少不了你那份。”

“嘿哟,客官大方,小的可不敢。”那小二一哈腰:“咱们现今的江左王府,可是大有讲究——客官您是外乡人,可知往日江左盟之名?”见百里奇只顾瞪着他,小二便嬉皮笑脸地接着说到:“不知也无碍的,反正都是些旧事——总之,那江左王府地方虽偏,倒不难寻,明儿一早,小的自当为您把车马备好喽。只不过,这打点怕是没人敢收的,客官倒可省去操这份心了。”

“照你这么说,没点门道,这靖王爷,是想见就能见的?”百里奇皱起眉。

“嗯……”小二略一思索:“早几年求见的人多,还有署前官一说,按轻重缓急给排个座儿,也没听说把谁落下的。近些年,说是上门的人也少,连这个官儿都撤去了。王爷呢,除去颁定的休沐日以外,都在府里头坐着。客官远道而来,既有要事,去见上一面,想来不成问题?”

听他这么说,这个江左王,真不知是当得太清闲,还是太不清闲。也罢,官府的事情,这浑小二,只怕是摸不着门罢。百里奇心里信不过他,便只盘算着,反正带足了银子,明日若有需打点之处,见机行事便是。


山路上,入帘满是苍翠。马车行得拖拖拉拉,百里奇坐在里头,心中不由焦躁,只恨不能将这南人的车厢甩下,扬鞭策马——真要如此,必当惹人起疑,只得按捺片刻。

“客官,前头便是了。”

下得车来,百里奇瞪大了眼,深抽一口气:且莫说山居僻远,这处院落,在寻常人眼中,连个富户的大宅都比不上,哪有半点王府的样子?不过,他百里奇毕竟不是寻常人。修竹丛掩之中,他略一打量,便已了然于胸:那客栈小二说的倒不假,这小小院子,机关深得很,端的是其貌不扬、却易守难犯之地;用心之巧,果然不是城中那座华贵殿宇能比的。

昔日长林统帅之名,尚如雷在耳——这位靖王爷,到底不可小觑,恐怕不是易与之人。

百里奇的脚步不由放得慎重了许多,缓缓踏至门前。门边的守卫穿着官兵衣服,眉目间却似有些江湖气。

不知怎地,百里奇揣在袖里的钱袋子,就没敢掏出来。

“鄙人燕国客商,求见江左王。”

只用这一句,他便被放了进来,着实意外。前头有人带路,百里奇边走边瞄,心下暗叹不已。院子里头一步一景的,可不像寻常官府;但若无人领着,只怕路都难寻。而这正厅设得巧,竟正对着一帘青山——此等福份,武英殿上的皇帝老儿料也难享。

终于进到厅中,端坐在案上的,便是江左王殿下了。虽已不再是军中统帅,然而冠服穆穆,眉眼中威严的气度,料不减当年。在靖王身旁,还伴着一位玉冠白衣的文士,许是幕僚之属;这位先生吧,眉眼含笑,倒是温和得多。

也不知为何,这二人面目生得半分不像,看着又好似一家子似的……

“先生从北燕远道而来,何事求见?”靖王发问了。

百里奇行过礼,取出怀中所备之物来:“鄙人区区客商一名,所携皮货若干,按例奉请江左王府予以放行,以求在十四州之地通行无碍。”

那位白衣先生听罢,眉角便已弯起。侍从自百里奇手中,将货单和银票呈了上去。

“北燕地远,消息不通,无可厚非。”靖王亦是微微一笑,将手一摆,对所呈之物,连翻也未翻:“货品入关之时,已有朝廷印鉴,何须本王再来放行?先生所谓‘按例’,已是十多年前的旧事了。先生只管放心去,莫说是江左十四州,但凡我大梁四境之内,必不敢有人设阻。”

百里奇倏然一惊:“请殿下莫怪鄙人不识宝地规矩,若是份例不足,还请殿下明言。”

靖王一听,乍然变色,似有怒意。待他与那位先生对视一眼,却一同笑了起来。

“阁下实在多虑了。”那白衣先生缓缓开言到:“早年尚有商旅之客为此事登门,近年已少见了。此行路途遥远,阁下应不至孤身南来。只要与同行客商稍作交谈,当知殿下所言非虚。”说罢,向百里奇瞥了一眼。

那双眸纵是温和,这一瞬注视,竟是有几分锋利的。百里奇却顾不过来;自那先生一开口,他便已惊住了。

“这位便是……昨日讲学的苏先生?”他冒冒失失地问到。

苏先生一愣,低眉拱手一揖:“不敢,正是在下。”

“先生未见其人,却识其声,本王佩服。”靖王不咸不淡地接了上来:“言归正题,货品之事既已议定,先生可还有其他事么?”

话中一分不悦,教百里奇慌忙一拜:“岂敢岂敢,殿下有鸿儒在府,鄙人才叫佩服。”

对于“鸿儒”之说,苏先生只微微一笑,未再多作谦虚之辞。

百里奇拜罢,又不依不饶地言到:“殿下和苏先生虽有此言,鄙人却安不下心来,只怕货物运转不动,那可耗不起。若殿下不弃,还请笑纳了这些许份例,赐个方便文书。鄙人当以身家作保,对此事绝口不言。”

靖王深深皱起眉来,欲要多言,却望向苏先生。二人之间,连会心一笑都说不上,只一番对视,却教百里奇心里莫名地发了毛。再一看,二人竟是压低了声音,几乎……耳语……起来……

“誉王荒唐,遗毒竟至如此。”靖王愤愤道。

苏先生轻声言到:“他既放不下心来,写一个也无妨。总归是用不上的,便也不算开了恶例。”

靖王仍是皱着眉,点了点头,转向百里奇:“先生远来是客,本王便从你所请。只不过,”他话锋一转,“假若先生有无端遇卡,真需用到这一纸书之时,烦请先生务必回禀本王,断无姑息之理。”

话音凛凛,教百里奇心中一寒,仍是忙不迭地道了谢。苏先生俯下身去,拈起案上的墨条来,于砚中细细研着墨。靖王提了笔,却不急于落下,目光转向……砚池?不知在看什么……

“快写。”苏先生嗔了一句。

嗔了一句……

百里奇渐渐觉得有些怪异,尚来不及细想。好在靖王果然从命,速速落笔写下那张字条,便让侍从连同先前所呈之物,一齐送了下去。

百里奇一看,字条是得了,银票却一张未少,不由连声叹到:“靖王殿下,此事既是成例,送到面前的银子不要,是何讲究?”

听闻此问,苏先生抿起嘴来,只瞧向靖王。

“成例?”靖王一扬眉:“本王无意加责于先生,此问,却未免显得促狭。一方之地,生民乐业,岁岁赋税有余,更复何求?若为蝇头小利,阻人生计,竟成陋习,非但因小失大,而一朝要移风易俗,亦非易举。先生今日所请,岂不正是明证?”

“鄙人受教。”百里奇深深一拜。

“愿阁下今日去后,无需再有此虑。”苏先生略一颔首。

百里奇将诸物收入怀中,却不急着告辞。他向案上二人打量一番,定一定神,开口到:

“实不相瞒,鄙人对靖王殿下盛名,仰慕已久。今日有缘相见,有一问在心,不吐不快,不知殿下可愿一听?”

靖王诧异地抬起头来,苏先生见他说得稀奇,亦显得饶有兴致。靖王便一抬手:

“先生但问无妨。”

好。百里奇站定了,傲然道:

“我在燕地,素不闻殿下文治之名,只知殿下将兵之功,威名传扬不息。”说着,似语带追思:“想当年金戈铁马,叱咤边关,号令万军,莫敢不从,何等壮怀激烈;如今戈矛换了管笔,委身廊州区区寸地,终日囿于版牍之间——殿下莫非不觉得,屈才了么?”

苏先生略略一惊,眉头渐渐拧起,却不出言。靖王亦不急于作答,眼中神色渐沉,于案前缓缓站起身来。“敢问壮士尊姓大名?”

“鄙人,百里奇。”百里奇一抱拳。

“百里壮士心存此问,本王便不妨实言以告。”靖王顿了一顿,再开口倒是毫不犹疑:“武者之义,乃在止戈。本王当年横刀立马,存志不过护国安民而已。若非因外敌悍然来犯,本心岂乐见杀戮。”见百里奇似面带赧色,靖王唇角微扬,接着说到:“和则两兴,战则俱伤;如今二国和睦,承平日久,商队往来不绝,对于百里壮士这样的客商而言,难道不是求之不得么?至于本王,与其在边关风餐露宿,倒不如,在这江左温柔乡中乐得安逸,又何来屈居之谈?”说罢,调子一扬,低下头去问到:“先生说,是不是?”

这最后一句“先生”,显然不是问百里奇。那位苏先生仰起脸,眉眼中似是含着怒的,却又不是真怒;一颦一笑,倒似是……情意……绵绵……

百里奇心里一紧,慌忙将脸转开。再看这靖王,也只顾瞧着那位苏先生,眼里柔光万顷的,哪还有……半点……将军……的样子……

说什么温柔乡……莫非这话中之意,竟是在……调情嘛???

百里奇一时瞠目结舌,头皮发麻,脸上也莫名地发起热来——所幸还有一副大胡子挡着。他只得不明所以地客套了几句,匆匆告辞,都忘了自己是怎么自府中出来的。

不愧是靖王,方才一番对答,自有气魄;只是尔后所见之状,要如何落笔记叙,百里奇心里头却着实犯了难。

这位不寻常的百里奇先生,远道而来,诸般探查,不可不谓尽心尽力,细致入微。不过,此时在他身后,由院中腾空而去的一只白鸽,便被遗漏了。


浮生半日方过,白鸽振翅已远。值此良夜,翠竹当风,月色浮动。

山间万籁俱寂,有融融灯火半点,由户中透了出来。

轻罗帐内,一番旖旎方歇。

“白梅染墨,愈显其皎。”

萧景琰语带调笑,伸过胳膊,将一只纤长的手紧扣在掌中。

梅长苏伏卧在榻上,低低哼了一声:“假风流。”

这般嘴硬,萧景琰心中愈是喜欢,便愈要去逗弄他:“真假风流,卿卿自知。”

见梅长苏不理他了,萧景琰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,轻轻揽住那人肩头,好收在怀中。他私心最喜见这神思慵懒之态,此时便不敢惊扰半分,只敢用手指头,在泛红的面颊上悄悄抚着。

“景琰……”

“嗯?”

梅长苏仰起脸来,失笑道:“你……话太实了。”

萧景琰想了一想,支起胳膊,认真说到:“先生是怪我,在那细作面前,长了他的狼子野心?”

梅长苏一愣。“那怎么会呢。”他悠然一笑:“不是还有小殊他们么?”

萧景琰点点头,长出一口气。“那两句问话,真是险恶得很。”

见他又将一双浓眉拧起,梅长苏心中一乐,伸出指尖去揉:“小人之心,何足为怪。”

萧景琰安然受用了一阵子,一把将那只手握紧:

“长苏,即便是在那般小人面前,我也不必虚言——此心安处,即是吾乡。”说罢,自腰间将人揽住了,喃喃道:“其余的,自有皇兄料理。”

“嗯。”

梅长苏靠在他肩头,双睫耷拉下来。萧景琰知道他是真乏了,便只在眉心印下浅浅一吻,随即拢紧了薄衾。


天光尚早,两驾马车出了城,又上了那道珠堤。百里奇靠在车厢中,虽有些倦,而这几日所见所闻,仍在心中翻腾不已。早起的车夫虽是打着哈欠,却有股子兴致昂扬的劲头,倒比来时的那两位更爱聊些。

“客官远道而来,咱们廊州的些许景致,可还入得了眼?”

“美得很,美得很。”百里奇便顺着话,着意将各处一夸,听得两位师傅笑逐颜开。话罢,他记起了来时的未解之疑,便漫不经心地问到:“话说这道朱堤,也阔气得很,不知是何方的朱大人所建呢?”

“朱大人?”两个车夫相顾一愣。“客官这是误会了。堤是苏先生主修的,起先没有名字,大伙儿都称作苏公堤。是苏先生自己嫌叫着太老气,靖王爷便给拟了‘珠堤’二字,珍珠的珠。也不知是什么典故。”

“百废俱兴,珠还合浦,意头好着呢。”另一个驱着马,乐呵呵地答到。

看不出,这马夫,肚里还有几分文墨。可怎么又是苏先生,百里奇心中没来由地一紧:

“敢问这修堤的苏先生,讲学的苏先生,和王府中的苏先生,是——”

“您这话问的,”车夫抬一抬眉毛,“苏先生还能有几个?”

“那……”百里奇吭吭哧哧地,试探般问到:“他在王府中,算是……”

这下倒换那车夫吃了惊:“哟,您不知道哪?那可不是堂堂正正的江左王侣么。”

“江左王……侣?”百里奇难以置信地重复着这个闻所未闻的新词儿,忽有几分茅塞顿开。

手里头的书稿,或许该改叫《梁地异闻集》才是。

“是啊,人家是先生,男的,可不能叫王妃。”那车夫说着,渐渐眉飞色舞:“当年是皇家赐婚,特地立了这个名号,嘿!那风光,那派头——”

“得啦,你不就瞧上了那么几眼,都吹了多少回了。”边上的车夫接过了话茬:“我说若不是为了苏先生,靖王爷怎能看得上咱们这地方。”

“可不是么。”前头那个应到:“要说苏先生,还是后来换的叫法。客官若是喜欢听这些故事,便去打听一下梅长苏梅宗主,那故事,才叫一个多。”

梅长苏……苏先生……原来如此。百里奇眼神寒冽起来,不再搭话。自从今上登位以来,燕都坊间早有传言,说当年拓跋昊一族败亡,使今上得入东宫,其中关窍,竟与那远隔千里的江左盟,有千丝万缕的关联。传言毕竟是传言,时过境迁,江左盟之名已成往事,而以拓跋策将军所言,今上正有对梁国扬威之意,此时提起这桩话头来,岂非自讨苦吃!索性,略去不写的好。

在千帆云集的廊州新渡,百里奇回望一眼,那两个热心肠的车夫犹自挥着手:

“客官,好走咧!得空再来!”

何日再来,尚未可知。然而,在百里奇心目中,身后这座普普通通的小城,已成更胜金陵的机险之地。


北归一途,秋风萧瑟。在南地流连了半载,终于又能回到马背上,本是期望已久,百里奇心头却生出些没来由的不舍来。

随行的一批皮货,早沿路脱了手,竟是获利颇丰,他心中不由自嘲。看来,若要做个实打实的皮货商人,也并非未有可为之处……混在商队中,同出了潭州城,他在马鞍上若有所思了一阵子,将装着书稿的背囊,暗暗扯紧了。

一路无碍,一马平川。只需再行一阵,前头便是阴山,马队却渐渐停了下来。

只见远处尘沙滚滚,鼓点阵阵。威喝之势,上遏霄云。

这副阵仗,百里奇是最清楚不过的,心中一时愕然。出关在即,若在此时突遭梁军盘查,露了行迹,岂非前功尽弃……

他已开始盘算着如何脱身,哪怕要在野地里藏几天也无碍的,只要保全了这卷手札……却见商队的首领,在队伍前后驰走起来:

“大伙儿稍安勿躁!是梁人军马在此例行操演,过后即可通行!”

同行的大胡子商人们便舒了口气,各自散开来,竟看起了热闹。百里奇心中犹自惴惴不安,但越在此时,越要若无其事,便抓牢了背囊,一同凑上前去。


“喝!哈!!”

长林军旗,猎猎招展。战鼓擂动,势惊风云。

“刀箭无眼,闲人闪退!”

手持令旗的监军,于场边飞驰一圈,定要将他们这班闲人驱远了。愈是如此,百里奇却愈觉出两分机不可失来,作势退开了,暗暗拍着马,爬上一块易观全局的土坡子。

说是操演,却不止是点兵而已。这长林军中,委实摆开了两军对阵的仗势。一方赤衫,一方白衫,戈矛盾甲,齐齐整整,人马均是势均力敌。

百里奇将这兵马数一盘算,心便沉了下去。

两方将帅各在军前奔驰一回,训诫一番,教人好不紧张。而一声令下,两军冲锋起来,在旁等着看一场厮斗的大胡子们,此时都张大了嘴巴——

只见两军相争,却甚少相接,比的乃是阵法。原是不出奇的方阵,瞬间变幻莫测;步兵、骑兵各尽其用,聚时不滞,散时不乱,攻防相生,令人目不暇接。

百里奇于震骇之下,睁大了双眼。

以这般兵强马壮之威,加以阵法机变之巧,莫说是拓跋策、拓跋昊之辈,哪怕是大燕以武立国的太祖再世,也难保不……呸呸呸。他将这大不敬的念头压下去了,心中却着实丧气。

待他这般懊丧了一阵,沙场上已是一局战罢,各自收兵。方才战成一团的两方军士们,相互扶将起来,又闹作一团。而金鼓一声,红白两方即时各归其队,肃整如初,端的是雷厉风行。

“好!”

围聚的一群外邦看客们,竟欢声雷动起来,引得场中兵将侧目。

不识相的家伙们,还真看过瘾了,起什么哄。百里奇心里闷得很。

眼见大军整队转向,同行的伙计们大多散了,去整饬行装,准备继续前行通关。而百里奇还驻留在原地,似要将场上的每一张面孔认清。却见队伍里,白甲那一方的将帅,策马到了红甲那边队首,摘去将盔,清清脆脆地唤了一声:“夫君!”


夫君???

百里奇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来。

依稀记得,往年南境上是有女将的……什么时候到北边来了?还这么厉害??

百里奇连连摇着头。先见了江左王侣,又见了将军夫妇,那个梁王,还真能不拘一格啊……看来,这本《梁地异闻集》,非得再添上几笔不可……

然而,无论怎么编,他知道,这卷书,笃定是讨不到拓跋策将军的欢心了。百里奇这么一琢磨,便唉声叹气起来。


衰草连天,余晖遍野,两匹战马于沙场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遥望着远行的商队没入阴山中,并肩而立的一双背影,相视一笑。


史曰:燕王登位五年,岁调民丰,粮马略有所积,颇思南侵以广地。群臣议而不决,乃遣军中探子矫为客商以窥梁,先至金陵,后游江左,遍经各州,历半载而还;作《南行纪略》十二卷,叙其风物、民情、粮储、兵备甚详。王观之而惮,遂终世不曾兴兵。


(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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