焚琴煮鹤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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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九)【琅琊榜AU】【靖苏/殊凰/不HE不要钱】一时双璧

赤焰少帅林殊出征梅岭前夕,一位来自江左的不速之客登府造访,金陵城从此风云突变……

—-(例行提示)

AU注意!本设定没有雪疥虫没有火寒毒没有冰续丹!林殊和梅长苏是两个人!两个人!!两个人!!!(强行有丝分裂)

同理,林燮和梅石楠也是两个人哟~

这是一盘大棋!(蜜汁微笑脸)建议从楔子开始观看~

—-【预警】

本文脑洞虽然清奇,画风却是蜜汁严肃哒~(我也不造为毛

刀片来了!后文包含【原作向】【背景人物】(未直接出场)【死亡】情节,请谨慎观看。

—-(以下正文)

(九)


养居殿内,一大卷布着些灰尘的大梁全境舆图,在几名宫监手中缓缓展开、挂起、掸净。梁帝眯着眼,慢慢踱到跟前。这简笔描摹的大好河山,万里锦绣,日日只在朝臣们口中称颂着,却似已有多时,未曾这般细细观摩于眼前了。他的目光扫过偏居西南角的南楚都城,在青冥关上停滞片刻,便向内挪去。关内约摸三十里处,一脉山峦横亘连绵。他犹疑的目光越了过去,渐渐移向巴蜀。眼中的余光瞥向金陵,在两地之间丈量了一回,低叹一声。那忧虑重重的目光旋即收了回来,掠过庭州,缓缓聚焦在那座山峦上。

“陛下,兵部尚书李林大人,已在外头候着了。”高湛弓身奏到。

“兵部……让他等一会儿。”梁帝背向着他,抬了抬手。“户部的楼之敬,到了么?”

“方才传了旨,应当马上就到了。”高湛回到。

话音方落,外头传报说已来了。“快宣。”梁帝便转过身来。

“臣楼之敬,参见陛下。”楼之敬趋步进来,跪地叩首。

“楼爱卿,免礼。”

“谢陛下。”楼之敬起身来,仍是微微弓着腰,恭容垂手而立,目光不由投向梁帝身后不常见的那幅舆图。

“楼爱卿,朕召你来,正是要问问南境之事。”梁帝打量着他,挥手指向那座山峦:“从青冥关,到这大藤山口,三十里之间,户口几何?岁贡钱粮多少?”

“回陛下,滇南州府之下,此间乃是山野,未有名城重镇。偶有山民村落,零星散布。户口不过寥寥数千,至于钱粮之数,更是微不足道。于一郡之地,或可算得微薄之贡,于国库,实不足计。”楼之敬不徐不疾,照实答来,心头却已冒出几分猜想与考量。

“嗯……”梁帝难于捉摸的神情迟疑了片刻,眉头似是稍稍舒缓了些,缓缓顿首。“好,好。你退下罢。不,且慢,”他似想起了什么,“召李林进来,一同议事。”

“宣兵部尚书李林。”门外宫监扬声到。

“参见陛下。”李林下拜,斜瞥了楼之敬一眼。

“平身。”梁帝一颔首,刻意将面容放缓和了些。“李爱卿,这几日来,为了南境的布防之事,有劳你了。”

“此乃本分之责,臣何敢居功。”李林躬腰拱手,官帽儿下却不由沁出汗来。殿上的这位为君者,无故而出此言,必有后着。

“嗯。你且说说看,”梁帝转向那幅舆图,伸出手指头,将巴蜀之地绕了一圈:“若要调遣驻在巴蜀的赤焰军,前往青冥关驰援,这崇山峻岭之间,粮草运转可有阻障啊?”

李林听了这一问,一时放下心来,胸有成竹地昂起头:“禀陛下,南境守军与巴蜀驻军互引为援,由来已久,本是惯例。至于粮草之需,此一途中,地势虽有复杂之处,却都是熟路,历来不曾——”

“哦?果真如此?”

见梁帝不仅没有赞许之色,反将眉头深深拧起,眼神中露出不悦,李林慌忙掐住话头,硬生生将“有误”二字吞了下去。楼之敬立在一旁,目光在殿上的主君与身边的同僚之间,悄然来回打量。

“李爱卿可要考虑周全了。”梁帝语气渐沉。“朕还记得,去岁西南数县蒙受旱灾,不知于仓中储备是否有损?大军在途,倘若粮草一时不继,恐生不测之患。到那时,罪责可不好担。”他俯视着这位兵部尚书半是疑惑、半是惊惶的神情,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来:“与其冒这个险,倒不如,各自坚守,方为稳妥。不知爱卿以为,如何?”

李林在这般威压逼视之下,只觉膝盖软了下来,便顺势俯拜在地:“臣惶恐。臣知罪,军中粮草仓储之量,乞请陛下允准臣在署中详细查明,再行奏报。”

这份惶恐,倒不是泛泛虚言。“嗯,准了。”梁帝意味深长的目光转向楼之敬,“事关重大,李爱卿不妨与楼尚书商议一番,仔细查清楚、想明白了,再来回话。”


二人退出殿外,楼之敬便自顾自地阔步朝前走了,留李林在身后,擦着额角,亦步亦趋:“楼大人,楼大人,陛下这是何意啊?”

“何意?”楼之敬听得这位兵部同僚话中难得的恭顺,颇为受用,方才停下脚步来,别过脑袋,冷笑一声:“李大人,‘各自坚守’,圣意昭然哪。若是粮草周转不足,又怎可发出这调兵之令呢?”

“不调兵?这是为何?可……可那南境之局……”李林原地跺着步子,在初春的阳光下哆哆嗦嗦。

“李大人,您是真不明白,还是装不明白。”楼之敬作势板起脸来,见李林仍是真真切切地一脸茫然,便又挂出一个老成的笑容,四顾一番,将嗓门压低:“这么说罢,倘若巴蜀的驻军是另一面旗号,大抵陛下今日便不会如此示下,大人也不须有这一问了。这话已然说透,再多说,可就说破了。”

李林愣了片刻,方如醍醐灌顶般,猛然一跺脚。“……唉——呀。”叹罢,脸上的迷惑换成了忧愁:“可往日,向来只听闻仓储账目入不敷出的,需得设法填平;如今明明是有粮,却要扮做无粮,这……”

“李兄真会说笑。”楼之敬嗤出一声来,递过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:“莫不成,跟行军打仗比起来,做些账目,反倒成了难题么?”见李林目光一闪,半垂着脑袋,神情愈发纠结起来,他便打个哈哈,随即叹了一声:“哎呀,李兄哪,这都还是小事。想来过不了几天,这朝野上下,乃至前线军中,生出来的指摘和怨气,咱们做臣子的,就多担着些罢。”


“报!南楚增兵青冥关外,与南境守军对峙!”

“南楚大举进犯,与我守军激战!”

“青冥关告急!请援!”

“青冥关告急!再度请援!”

连日以来,南境战报频传,金陵城中沸议,皆为此事。这一日,天色方明,由朱雀门疾驰而入的火急军报,踏破了压抑中的沉寂,又一次开启了一天的喧嚣与纷纭:

“报!青冥关三度告急!泣血请援!”

苏宅书房中,蔺晨进来的时候,梅长苏已端容坐在了案前,早得不同寻常。面前摊开着一本书卷,眼中却失神地望向前方,不知落在何处。案上瓶中的一枝白梅,已是怏怏凋残之状,却仍旧插着未换。蔺晨一见,眉头便越发皱得深了些。

“赤焰帅府的车驾,方才向宫中去了,看来林燮是要赶在早朝之前。你不打算劝劝么?”

“怎么劝?与他知晓利害,让他莫去?”梅长苏转过脸来,扬起眉,随即又低垂下去。“我能讲出的道理,他何尝不明。林帅并非冲动之人,强忍下了这些日子,直至今日,不得不犯险一搏。即便是我自己,明知这位皇帝陛下,必不会令林府与穆王府合兵,却仍旧心存侥幸,希望今日此行,能将这道兵令请得下来。”

“你希望?”蔺晨深吁一口气,语中刻意带上了嘲讽:“你希望,能当饭吃么。一纸婚约,虽不至令穆王府与林府所受的猜忌等同,但在皇帝老儿心里头,何尝不是一道坎呢。那你说,能不能成?”

梅长苏不接话,深深叹出一声来。

蔺晨便背过身去,朝着南窗,眺向远处。“明知成不了,还要硬去,难道不是失策?”

“不去争取一回,难道能在府中坐得住么?”梅长苏朝向他的背影,缓缓说着。“这般失策,岂在林帅一人,且并非源于今日。五王之乱以来,兵部束手,武举废弛,以致四方守将,皆出于赤焰一门之中。可叹方寸君心,既因人立事,亦因人废事,今日之危,实非一日之寒。待眼下的战事缓过气来,第一要务,应是在兵部复立武举之制,广开将才擢拔之路,方为长久之策。”

蔺晨仍旧站着,不为所动,沉默了良久,吐出一句来:“长久之策,却救不了眼前的急。”

梅长苏将面前的《南楚志》合上,站起身来,踱到蔺晨身侧。“眼下既不发救兵,若不能固守,想来最坏的打算,便是退却三十里,倚仗大藤山天险,苟安一时。”说罢,长叹一声:“若任容国土寸寸蚕食,此后又将何来天险可守?”

蔺晨摇摇头,转过脸来:“皇帝老儿看得开,殊不知,以穆王将兵之风,岂是能甘心忍下这般耻辱的。”

梅长苏默然无言,片刻,也将目光投向窗外,遥遥南望:“远在数朝之前,这三十里间,曾为双方往来争夺之地。南楚袭来时,也未必久占,然而兵燹过处,尽是一片涂炭……到了今日,此间也并无重镇,都是些山民群聚的村落。虽算不得富庶,却也不失为一方安乐之居,又何忍弃之?”

“本朝立国以来,向以青冥关为界,岂有让他半分之理。”蔺晨语气中,扬起难得一闻的激愤来。

“耿耿于内忧,从而招致外患的帝王,当朝的陛下并不是头一位。”梅长苏垂下头去,将双眼闭上片刻,又睁开来。“我原先所担忧的,不过是圣前两相争执中,会不会,掀起更大的波澜。事已至此,便由它来罢。”


“陛下,林大元帅在外求见……”

梁帝在寝宫内,方才披衣起身,听闻高湛这一句小心翼翼的传报,愣神了片刻,便哼了一声,大步走了出来。

“有好些日子未见了,林大元帅,今日这么早来做什么?”

“南境的军报,来得更早些。”林燮以武将之礼,单膝跪地,拜罢,仰头直视着面有倦色的主君:“陛下往日既赐下随时入宫之权,臣以为,今日正当其时。”

梁帝不答话,将他冷冷打量了半晌,待得开口,一句便如白刃劈面而来:“朕往日亦曾赐下随时调兵之权,你是不是觉得,今日也正当其时?”

“……陛下!”林燮心口霎时惊痛,匍匐在地,连日里在胸中激腾的一番话语,此刻不加保留地倾倒出来:“若以宇文霖平日里的兵马之数,即便不出援军,以穆王所率之众,也足可抵挡。可此次他竟无端以举国之力来袭,兵力之盛远超素日,臣以为,其中必有蹊跷哪!再看我朝兵部,竟言粮草不继,而巴蜀援军又不能至,消息传到前线,如何能不使军心浮动,益发困窘?如今青冥关已是三度请援,岌岌可危,若再不出救,一旦有失,臣何颜再见陛下?臣今日所请,只为一道调兵之令——”

“南境乃是穆王之责,你何需过虑。”梁帝半抬着眼瞧向他,稀松平常的语气丝毫不为所动:“既无援军,朕也无意责令穆王勉力死守。青冥关内三十里,区区荒野,让出去无妨。再守上一时,若是不济,撤入大藤山后,可保他无恙。”他拿手摸着下巴,兀自思忖了半刻,又加上一句:“至于你所言,军情蹊跷之疑,朕倒可令悬镜司暗中探查一番,以解你之惑。如何?满意了么?”

“陛下!”林燮闻言,心胆俱裂:“莫说是三十里,即便尺寸之地,又岂可轻抛!既蒙陛下亲赐兵权,护国守土之誓,臣死不敢忘!”

这一句,在梁帝心中倏地挑动起什么,便冷笑出声来。“好,护国守土。那国,那土,是谁的?”

林燮惊闪的目光,渐渐颓唐下去。喉头颤动着,不能再言。

“不在其位,不谋其政。你,不要再说了。”梁帝锋锐的目光向他注视了片刻,侧过身去,踱开几步。漫不经心的话语中,寒意渐生:“景禹前番犯了些小错,朕虽罚了乐瑶,却并未牵连到你林府。你该体谅朕的苦心,不要不识大体。如今他在庭州过着清静日子,朕希望,你也清静些罢。”说罢,望了望天色,伸了半个懒腰。“时辰快到了,你若还有话说,可留待早朝上。去吧。”


熹微的天光中,辚辚车驾回到赤焰帅府门前。林燮踉跄着从车上下来,见林殊已候在门口,翘首张望着,便立刻将腰身挺直,肃容正步跨了进去。迎向那双眼中满怀的期待,他心中愈发痛楚,却只是面不改色地微微一摇头。

“圣意已决,你也不需再去多问了。”

林殊的惊愕在脸上停留了片刻,化作带着一丝愤意的决然。他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去,方迈开步子,便闻父帅一声低沉的断喝:“站住。”

林燮步履沉重,缓缓绕至他面前,语意森森:“你打算做什么?拿令牌去?”

这番心思既瞒不过父帅,林殊便也坦然昂起头来。“将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。我帅府既执三军统帅之印,本有应急机变之权……”

“将在外?小子你身在皇都,何敢这般妄言来?!”林燮怒喝之下,只觉得胸中也随之震痛。他深深吸进一口气,稍稍放缓的语气仍是凛然:“为父顾不得你与霓凰,是如何允诺的。无论前线态势如何,你们二人,都当牢牢记住,身为武臣,若无君命,岂可妄动。”说到此处,他竭力遏住泛在眉间的不忍,愈发平淡地吐出一句来:“陛下已明言,为保穆王无失,不能力守之时,可以后撤。此事,到此为止。”

“父帅!”林殊听闻此言,如蒙奇耻大辱,怒目圆睁,冲口而出:“要救青冥关,莫非为的是我一己之私情么?!”

见林燮紧紧闭口,牙关颤动着,不作应答,林殊眼中的怒意消退了些许,抛出一句质问的冷言来:“兵部竟妄称巴蜀之间粮草不足,一派胡言,父帅难道要为他所缚?”

林燮紧紧盯住面前双目清澈、意气激扬的少年,恰如直视着那个曾经的自己。在这剑拔弩张的一刻间,由漫长时光中穿越而来的悠远思怀,将语气也拉得平缓下来,只留了积年而成的深深无奈:“小殊……你可明白,兵部所言,却是陛下之意。你我,遵命罢。”

那骤然软和的一声呼唤,令林殊顿时愣住。前所未见的悲戚神情,凝在父帅的刚峻眉目之间,竟令他有些不知所措。他背转过身去,似是不忍面睹,片刻,转头掷下一句:“我不知陛下是出于何种考量,却只见父帅,慑于君威,抛却大义!”

“大义……”

林燮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,缓缓摇着头,饱经忧患的面容上,并不见突受触犯的震怒,而是愈发显出苍凉的悲哀来。半刻之后,他紧闭起双眼,随之一声怒喝:

“赤羽营卫峥,听令!”

已在旁惴惴观望了半时的卫峥,立即并步进上前来,躬身抱拳:“末将在!”

“林殊以下犯上,目无纲纪。即刻禁闭起来,七日之内,不得踏出房门半步。若有违抗,军法论处。”

林燮说完这一句,便大步踏开,将一切抛在身后。无人能见,有无比陌生的湿热,从眼角忽地溢出。


武英殿外,霓凰于恍惚中走下宫阶,怔怔立住。多日相求之下,终于得见殿上的那位君王。在耳边不断回荡的一番话语,虽句句是抚慰之言,却仍字字锥心:

“霓凰,这几日来,朕都狠着心,不愿见你,实因无可奈何,又于心不忍哪。粮草不继,如何能调遣大军去救呢?兵部之过,朕也不能免责,只是眼下之困,实在是无法可想了。你不要再担心了,为保穆王万全,朕方才已传令南去,授下应机专断之权。这青冥关,能守则守,不能守,便退罢。朕,绝不怪罪。”

不远处,一个身着阔绰紫袍的人影,在眼前晃过。霓凰心中一动,出声将这位不甚相熟的朝中重臣唤住:“楼大人!”

楼之敬停下步子,趋上前来,堆笑拱手:“霓凰郡主,近来可好?今日得了陛下允准后撤的恩令,总算可以安心了罢。”

“楼大人,”霓凰抱拳回礼,未搭这个话头,冷冷出言问到:“连日以来,南境军情火急,兵部却只有一句粮草不济、粮草不济——莫非我大梁国库,已空竭至此么?”

这番偶遇下的交锋,于楼之敬虽非易事,却早有两分准备,并算不得措手不及。他眼珠一转,面容上的和善又添了谦恭:“郡主,言重了。兵家之事,老臣一窍不通,岂敢妄言。不过么,此番赤焰军为何一反常态,未能发兵去救……”他打量着霓凰惊疑的神情,眉眼被满溢的笑容愈发挤得弯曲:“其中隐情,老臣拙见,姑且以利害言之,郡主可愿一听?”

……以利害言之?霓凰将轻蔑的一哼压在喉中,抬起眼来,微微一颔首。“大人有何见教?”

“若在往年,赤焰军能助得南境守军得胜,不失为锦上添花的乐事。可到了今年,人情世态,有何处不同以往呢?”

霓凰默不吭声,皱起眉来。用兵之事,与人情世态何干?

“郡主细想,祁王殿下前番犯下的过失,虽赖不到林大元帅头上,但众人眼中,陛下心里边,何尝不是拴挂在一处的呢。自那以后,林大元帅已有多时未上早朝了——要在陛下面前避一避风头,这也是人之常情。这青冥关么,向来为穆王之责。而今南楚来势汹汹,胜负一时难分。在这种关头,赤焰军一旦发了兵,掺和进去,损兵折将不说——若胜,功在穆王,他未必能争来几分好;若万一败了,却势必要担下同一份罪责来,雪上加霜哪。”楼之敬不紧不慢地说完,又是一拱手:“得失如此分明,郡主说,值当不值当?”

霓凰于愕然中,将这闻所未闻的一席话听了下来,心中如惊雷连番炸起,只觉耳鸣目眩。这般泫然惊怒,历历被楼之敬看在眼中,他便又慢悠悠地加上一句:“粮草么,或是不太充足,正好顺水推舟了。所幸有皇上圣断,危急之中,不忍见穆王府将士孤军血战,既已隆恩割舍下三十里山野作为屏障,郡主也不必忧心了。”说罢,如自言自语般,轻嗤一声:“那块地方,横竖不值钱。”

“不值钱?”霓凰转过脸来,悲愤之情难以自抑:“我穆府世代血染疆场,只为保全南境未有尺寸之失。楼大人掌领户部,贵为朝中栋梁,大敌压境之时,却以国土作此商贾计利之论,恕霓凰不敢苟同。”说罢,猛地转身,未及拜辞,朝宫外大步走去。

楼之敬站在原地,向那个疾行如风的背影瞧了一眼,长舒出一口气来,嘴角撇上半个暗笑。“哼,小孩子家家的。这时候大言不惭,往后到你领教利害的机会,多得是。”


“驾!驾!!”

霓凰驱着马,心中交缠的阵阵激愤,不能自已,一鞭鞭抽打在身下的坐骑上。那匹久经沙场的老马也不介怀,只顾一路向前疾驰着,片刻之间,便由宫门到了赤焰帅府门前。

遥闻熟悉的一行蹄音,卫峥从府内迎了出来,虽已有所预料,仍是微微一愣。方才府中一番争斗,本已令他身心俱疲,此刻见了霓凰,低靡的神色愈发添上了郁结:“郡主,这几日,少帅都不能……”

霓凰未及应答,便见林燮由卫峥身后走了上来,向他一颔首:“你受累了,退下歇息罢。”卫峥的神态却不见轻松分毫,忧心忡忡地向二人凝视了片刻,便拱手告退了。

霓凰仰头直视着这位三军统帅,兼是自小熟稔的长辈,待出口来,仍是叫惯了的一句:“林伯伯……”

本是无比平常的一声,此刻由这位南境同袍口中唤来,如一箭穿心。林燮的话音,不加掩饰地颤抖着:“霓凰,小殊不能出来见你,你回去罢……”

“大元帅。”霓凰定了定心神,语气也骤冷了下来:“霓凰今日前来,并非为见少帅。”

这句极少听闻的称谓,生出的隔膜,恰得其时,反而令林燮心中安定了几分。也罢。他便如在军中一般,背起双手,向眼前的少辈略一顿首,待她开言。

“霓凰今日在宫中听闻一番说辞,心中震骇,难以置信。为解无端之疑,特来向大元帅求证。”霓凰向前迈上一步,目光凛然:“此次青冥关之危,近在巴蜀的赤焰军未能出援,竟是因祁王殿下之故,可有此事?”

此言一出,于林燮如晴天霹雳。他的思绪由早前的面圣之状,闪回至那一纸之书,眼神便不由自主地惊闪起来,匆忙将一句警戒之语压得低沉:“霓凰,你进来。”

霓凰见此情状,竟似将那出于户部尚书之口的判言落实了两分,心中顷时又怒又悲。她抑住一声冷笑,抬步跨入府门中,也不再向里去,只在门边侧过身来,与林燮对峙而立。林燮无暇虑及凝结在她眉间的阴沉之色,急急悄言问到:“此等生死攸关之秘事,你从何而得知?”

“生死攸关?”为保荣宠权势的考量,也担得起这一说么。霓凰对这般前所未见的隐秘之态,愈发生出鄙夷来,昂首扬声追问到:“大元帅令牌在手,却拒不发兵,所虑实非为军粮不及,而是圣怒之下的利害得失,果真如此么?”

林燮心中如遭重鎚一击,无言以对,闭上眼,点一点头。“今时不同往日,若逆圣心而动,只怕祸及穆王府,亦遭池鱼之殃。虽为万般无奈之举,老夫亦自知,此后无颜再见穆王兄……”

此时听闻父王名号,霓凰心中颤抖起来,几乎有泪水夺眶而出。今日传至金陵的“泣血请援”四字,足以将青冥关下的惨烈之状,历历描绘在她眼前。她心绪难平,背转过身去,只闻身后连番传来的言辞,话音中镇定全失,只剩惊惶,竟如哀求一般:

“此事小殊尚且不知其情,罪责全在老夫一身,你要怨,便怨老夫罢……这几日内,老夫已将他禁闭起来,以防他任性妄为,闯下滔天大祸。霓凰,老夫已负了我南境友军,却还须得厚颜恳求于你,为大局计,莫要将此内情透露于小殊……他那般性子,你也知道……”

这般殷殷之请,自然不是出于三军大元帅之口,而是出于那位知之若父的长辈。只是此刻,这位威仪如山的长辈,在她眼前与心中,都轰然坍塌下去。“大元帅不必多言,霓凰明白了。”霓凰将喉间的酸涩咽下,面色归于冷峻,转过身来。从带泪的双眸中,竟生出些泠泠笑意,缓缓抱拳一拜:“日后若无缘再会,霓凰惟愿大元帅,荣华尽享,富贵安康。”话罢,拔步跨出府门外。

“霓凰!”林燮向她身后,厉声唤到。这般折辱之言,出于这位素来视之如女的同袍后辈之口,不能倾之于林殊的满腔苦衷,此刻间尽数激发,顿如热血般喷涌而出:“你难道不知,老夫亦是沙场战将,一死何惧!心头横刀,为此下策,所计岂止老夫一身!君威在上,孺子在下,为顾大局,委曲求全之心,你便不能体谅分毫么?!”

霓凰背身立在马下,握住缰绳,转过头来。“恕霓凰见识浅陋,尺寸河山之外,更不知还有何事,堪称得大局。而今我南疆沙场拼杀之众,亦只知捐躯以守土,恐怕不知何为委曲求全。”说罢,飞身上马:“告辞。”

林燮用手扶住门边,望向那一骑轻尘,只觉气衰力竭,似连站也站不住了。他将头低下去,兀自发出凄清的笑声来。


谢府厅堂中,四下寂然。只有谢玉一人,身披战甲,来回踱着步子,半刻不停。冷不防,自门外悄然落下一道黑影,稳稳站定,便径直迈步走了进来。谢玉倏然一惊,手中剑已出鞘一半,定睛一看是夏江,方才哼了一声,将剑收回。

“夏首尊好身手,既然屈尊到访,为何不通传一声?”

“老夫所虑乃是谢兄,冲动之下,作出悔之不及的不智之举。本是匆匆而来,何须通传。”夏江缓步踱到他面前,上下打量一番,斜眼瞥向那仍握在手中的剑柄:“谢兄披挂齐整,是要去圣前请战么?”

“嗯?”谢玉话音一扬,回敬的眼神中透着不忿。这个念头,尚在犹疑之中,与莅阳都未曾提及。却不知是夏江对自己的心思,果真了如指掌,还是有暗伏在侧的悬镜司耳目,传出了风声。无论眼前的不速之客是由何而知,都足以让他心惊。夏江并不打算理会他眼中的惊疑,只是自顾自地踱开两步,一贯的阴沉语气似是刻意放得宽厚了些:

“谢兄不必多心,老夫的筹谋算计,可都是为了谢兄。”说着,仍不由皱起眉来:“那穆王府与林府向来同气连枝,不知谢兄要急着去救他做甚?”

“此一战非为穆王府,”谢玉断然应到,多年来深藏于心的怨恨,阵阵涌动着:“南楚乃是外敌,利剑在手,岂能任他猖狂?”

夏江看着他,点点头,半边嘴角上却生出一丝轻蔑来。“谢兄手握利剑,却远在金陵。此时兴师南下,是否为时已晚,暂且不论。谢兄当知,兵部循着圣意,自始至终一口咬定,不调兵出援,是因粮草运转不足。正因如此,近在咫尺的巴蜀驻军,也只得袖手旁观。若是这千里之隔的金陵,反倒发出兵来,那不是一个耳光,打在朝廷脸上么。如此看来,陛下又怎能准了你?”

谢玉本有的犹疑,大抵也在这一端,只是不曾理得这般分明。他虽知夏江所言在理,仍不由愤愤起来,将满心的不甘宣之于口:“荒唐,荒唐。”

“再者,即便陛下准了你,又如何?”夏江见他仍似未能释怀,利如鹰隼的目光便将他紧紧盯住不放:“如今谢兄既看准了昭仁宫,你我二人虽是各为其主,老夫此来,却非为阻挡谢兄青云之路。谢兄不甘居于人下,欲得沙场威名,此事老夫素来有心相助。但若因此犯下大糊涂来,老夫也不得独善其身。”话到此处,顿了片刻,意味深长地抬起调子来:“谢兄可还记得那一日,赤焰帅府之变……”

谢玉骇然大惊,转过脸去,额上的冷汗涔涔而出。如他所愿,自从祁王出京以来,林府也在朝堂上消沉下去,久无动静。早已侥幸以为风平浪息,便将旧事抛诸脑后,只顾着与炙手可热的昭仁宫交好,以求来日晋身之途;谁料夏江轻巧一言,顿如利刃架在颈边,生出飕飕凉意来。他从中觉察出两分要挟之意,便愈发不能发作,只得暗暗咬紧牙关。又听得那昔日的同谋在耳边,似是刻意放低了声音:

“往日所谋之事,林府知,靖王府知,穆王府焉能不知?倘若谢兄领兵到了青冥关下,怎知那穆王爷,将如何相待呢?只怕到时,兵戎相见,却不是和南楚。徒生了烦扰,又何来的军功啊?”

谢玉闻言,不由方寸大乱,这才惊觉,原来自己早已身陷同样的荒唐之中,不见出路。他无言来应,百般烦闷地叹出一声,从剑柄上撒开手,将头上沉重的战盔摘了下来。夏江脸上的冷笑,渐渐鲜明。


青冥关上,风声猎猎,旌旗翻卷。穆王伫立在墙头,手按剑柄,举目眺望。蔽日的黑烟下,南楚大军的攻势又一波袭来,眼前酣战的酷烈之象,已是多年未见。这些天来,虽然粮草未曾如传言般匮乏,但守关将士的战力,确是行将枯竭了。若再相持下去,恐怕连仅剩的坚守之心,都将如那一封封发往金陵的军报一般,杳然消逝。

“大帅,我们……”

身旁的一个亲兵侍卫,躬身而立,欲言又止。那一个“撤”字,毕竟说不出口。

穆王默不应答,缓缓转身,望向青冥关内,沉峻的目光渐渐化为柔和。青峰之下,绿野如茵,炊烟点点。

他便转过身来,面朝关外的沙场,不再回望。在一片血色的厮杀之上,脑海中却浮现出霓凰和小青儿的顽皮面容来。他执起剑柄,指向南楚中军,语气平静地向那侍卫问到:“你看,在他中军左侧,是不是有些松散?”

那侍卫一愣,目光颤抖起来。“大帅……”

穆王见他领会了这番意思,便朝他笑了笑,随即肃容正立,凛然一声断喝:“亲兵将士听令!”

“在!”墙上的一众兵将齐声应答,响彻云霄。

“我穆王府世代镇守于青冥关上,寸土未曾有失,今日若退,日后以何面目位列宗祠?而今奋力一战,纵死不惭,谁与我同心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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