焚琴煮鹤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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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四·下)【琅琊榜AU】【靖苏/殊凰/不HE不要钱】一时双璧

赤焰少帅林殊出征梅岭前夕,一位来自江左的不速之客登府造访,金陵城从此风云突变……

—-(例行提示)

AU注意!本设定没有雪疥虫没有火寒毒没有冰续丹!林殊和梅长苏是两个人!两个人!!两个人!!!(强行有丝分裂)

同理,林燮和梅石楠也是两个人哟~

—-(两个吐槽)

目前为止最难写的一节……为了靖苏能好好谈个恋爱(虽然现在好像看不出来)!要构造一整个世界!而且摊子铺得有点大!宝宝好累……感觉脑洞被掏空……

另外!第一次遇到了传说中的敏感词问题……穷折腾了一回,造成不便,见谅啦~(摊手

—-(一个预告)

另一个耿直boy沈大人上线~

—-(以下正文)

(四下)


“先生之意,是要让靖王殿下以皇子之身统领大军,来在军中成全一个制衡之局么?”

今日所谋,事事可谓风云惊变;却唯独这一件,让林燮最为始料未及。梅长苏见他的犹疑之色,竟甚于此前所论祁王与自身之事,亦觉出乎意料,不由得微微蹙眉。

“不知先生缘何会如此谋划,老夫实在费解。”林燮眉头紧锁,抬眼望向梅长苏。“靖王殿下年不及弱冠,并不曾立身朝堂,军机大权岂可轻予,在朝中只怕难以服众。再者,实不相瞒,靖王殿下出身并不显赫,在诸位皇子中,恐怕算不得陛下最倚重的。更何况,先生可能有所不知,”说着,不由目光闪动,“这位七皇子殿下,自小养在祁王府中,若论对他皇长兄的敬爱眷恋之情,可谓百般甚于老夫这个外戚啊。这一点,陛下了若指掌。先生既说,以皇族领军制衡赤焰,意在保全祁王殿下;但若将重兵交至这位最亲近的皇弟手中,岂非适得其反?”

听完这一番发问,梅长苏展眉微微一笑。“诚然,军机非儿戏。要将此牵动全局的大任,放到这位最年少的殿下肩上,绝非苏某一时兴起。”说着,踱近几步,直视着林燮眼中的疑云:“元帅所言,似乎句句皆是不利之处。然而,若细细想来,竟是条条皆指向这位最佳而唯一的人选。”

听闻此言,林燮不由深吸一口气。“此话怎讲?”

“且听在下一一道来。”梅长苏侧过身去,将双手负在身后。“若论年资,按常理,皇族军机大权,本还轮不到子侄辈手中。可谁让皇帝陛下自己的兄弟,只剩了一个诗酒风流的纪王爷呢?这一点,元帅自然比晚辈更为清楚。”

五王之乱的场景,再次浮现。当年激扬河山,如今想来,也不过是手足相残的几道苍凉血迹。林燮不由闭上眼,摇了摇头。

“若论朝堂众望,则元帅无须多虑。皇族统领之军务,本由陛下一人独断,连兵部都无从置喙,更遑论百官了。只要皇帝陛下心中认可,自然不成问题。”梅长苏转过脸来,一抹笑意味深长:“至于如何得到这份认可,其实并非难事。”

“哦?”

“若论出身之显赫与陛下之倚重,试问哪位皇子能与祁王殿下比肩呢?正所谓物极必反,事涉军务,而今要在此关头上得圣心,所需要的,恰恰不是显赫与倚重。”

林燮喉头一紧。“此言不假,可论及祁王——”

“至于靖王殿下与祁王府的关系,纵然密切,也与林府决然不同,并不会令陛下心存芥蒂。”

林燮皱紧了眉头,心中不及思忖。“先生缘何有此把握?”

梅长苏又踱了几步,似是在拿捏着词句,便坐回火盆边来。“元帅心中所念,乃是两位殿下的兄友弟恭之情,在天家本是难能可贵。然而论礼制,自皇嫡子不幸夭亡以来,各宫诸位皇子,虽长幼不同,却并无嫡庶之分。换句话说,论起夺嫡,无论是祁王、靖王,或是誉王、献王,大家的名分,可都是一样的。”

见林燮脸上的疑惑不减反增,梅长苏在席间踌躇一回,哂笑一声,停顿了片刻,接着说到:“无妨,苏某便把话说得再露骨些。在陛下眼中看来,一位皇子既手拥重兵,又岂会为另一位皇子做嫁呢?倘若真有剑指宫城的那一日,莫非兴师动众、冒天下之大不韪,竟是为了谋个王爷之位么?”

这几句冷冰冰的话,对于林燮,犹如醍醐灌顶,又如当头棒喝,一时竟不知所以。两位皇子于他,虽然名义上有君臣之分,但在这位长辈眼中,景禹不过是那个令乐瑶欣慰骄傲的少年,而景琰则不过是景禹手中牵着的那个孩子罢了。纵然朝局变幻无常,他也万万不曾想过,这两个同气连枝的孩子之间,竟会存有一丝丝龙争虎斗、甚至于针锋相对的可能,哪怕只是在皇帝陛下的设想中——虽然这于天家骨肉,可谓常事。而眼前这个拥裘围炉、低眉浅笑的局外之人,竟能将这番寒气沁骨、却又无可辩驳的推论,不疼不痒地道出,不由令他心惊。一瞬间,坐在他对面的这个少年,虽在暖意融融的火光映照之中,却仿佛骤然笼罩在层层阴云之下,竟如同王座之上的那个昔年旧友一般,深不可测,看不分明。

梅长苏似乎并不在意林燮眼神的微妙变化,见他默然无言,疑虑之色稍解,便接着说到:“话说回来,靖王殿下与祁王殿下毕竟不同。若说要撼动天下,绝不是仅仅凭武力就可以做到的。这一点,知之莫若陛下,倒是为靖王殿下省去许多麻烦。”

林燮沉默了片刻,头一回伸出手来,在火盆上烘烤了一番,似是为了将心中的寒意消去些许。“先生方才所言,确是老夫思虑未及之事,受教了。即便如此,兹事体大,又牵涉甚广,思及靖王殿下弱龄——”

“不敢。苏某已经说过,靖王殿下若不是唯一的人选,在下又何必刻意将他卷入其中呢。”梅长苏语气坚定,一向谦柔的目光亦转为锐不可当的决然。“元帅试想,除去靖王殿下,还有哪一位皇子可堪此任,使陛下与元帅皆能自安呢?是正阳宫的誉王,抑或是昭仁宫的献王?”

一想到这两个名号,林燮几乎面如土色。“万万不可,万万不可。”

梅长苏见他似有所悟,不由颔首微笑。“正是。于元帅而言,这两宫的任一位殿下若能号令兵马,仅是与祁王府两相对峙、处处为赤焰军掣肘,便足以为国之大患了;更何况,苏某私心猜度其狼子野心,是否有挑动大乱、生灵涂炭之虞,尚未可知呢。”

对于这种不可妄言的猜度,林燮虽然心下所见略同,身为武臣,却是不便于表露的,便低头转向那盆已渐渐昏暗的炭火,拿拨子翻动了一回。梅长苏心领神会,笑了笑,接着说到:“于陛下而言,这两位殿下贵为亲王,名望虽不及祁王殿下,却已久在朝野间广结党羽、招揽人心,其意昭然,岂可再加以兵权。唯有靖王殿下,苏某想来,于元帅,国事家事,足可信赖托付;而于陛下,正因其年少未涉朝政,又常年行军在外,朝中重臣几乎一人不识,三省六部之事亦一概不知,自然可免争权夺位之忧。由此说来,欲构造出制衡之局,又要保赤焰万无一失,将此望寄于靖王殿下,难道不是皆大欢喜的上佳之选么。”

林燮不禁长出一口气,解开的、和新生的思绪,在心中翻滚纠缠。梅长苏观察了一番他的神情,便问到:“况且,同是为大局计,与祁王殿下的忍辱含冤、屈居京外不同,靖王殿下若能得到陛下青睐,统领大军,一展报国之志,于他难道不是有益无损、求之不得么?不知元帅还有何顾虑呢?”

“先生所言,固然句句在理,只是老夫私心有些不忍罢了。”林燮踌躇片刻,缓缓站起身来,踱到门口,轻叹一声。“当年,静嫔娘娘以医女之身入宫,是为了照顾舍妹乐瑶,不意蒙皇上垂青。虽说圣恩难却,本应引以为荣,但毕竟宫中最计出身门户,人情冷暖,想来难免委屈。即便数年之后,有了景琰,也不过封至次嫔之位。老夫心中,本已常感有愧于她……往日之事便也罢了,如今,连景琰这个孩子,也要为我林家之故,平白被卷入这深不见底、步步惊心的朝局暗涌之中了么?”

这几句话,莫名地触动梅长苏的心怀。从父亲过世的那天起,他就不曾把自己当做过孩子了。虽然江左盟中年长的部属,也着意照拂于他,但若与寻常人家的温情相比,毕竟隔着宗主的身份。现下这个与自己年纪相若的靖王,哪怕在诸皇子中,出身是最寒微的,却仍能在人心最诡谲的朝堂之间,享有这份长辈最真诚的呵护而不自知……他压下心间突然涌起的酸楚,若无其事地说到:“元帅长者慈心,苏某明白。但既事关祁王殿下与林府,他又如何能置身事外呢?靖王殿下气度宏大,待友至诚,想来日后知晓了缘由,不会介意的。”

既论及萧景琰性情,林燮也无话可说,只得默默点头:“也罢,也罢。先生既已谋划至此,想来对后续之事,早已有所打算了罢?”

梅长苏闻言,轻舒一口气,也站起身来。“所谓谋定而后动,承蒙元帅不疑,今日一席之谈,大计已成,终将令赤焰军狐疑冰消,祁王殿下复立朝堂。若论来日,少说也是数年的相持之局,谁又能算尽呢?不过是你来我往,见招拆招而已,尚需步步为营,见机而动。”

林燮颔首称是,一时也无话再问。二人相视片刻,便都低首沉默不语,仿佛是在回味着今日一席间的惊涛骇浪,又像是在思量着那未卜的来日方长。良久,梅长苏抬起头来,似是想起了什么,带着一抹自嘲的笑,望向林燮问到:“既已谈到日后之事,元帅不想问一句,苏某有何求取吗?”

这一问,稍显突兀。林燮从自己的万端思绪中被拉回,将目光转向面前这个初次相见、却已推心置腹的年轻后生,拿捏了一番,随即竟笑了起来,带着两分戏谑。

“这个问题,其实先生起初已经问过了。今日言及之事,试问哪一件不是举足轻重、生死攸关,倘若先生要借机从中有所谋取,则其志必不在小。老夫私心揣度,无论是赤焰军,抑或是祁王府,皆未见得足令先生折腰。若说老夫深信,江湖之间亦有国士,先生乃是出于大义,而殚精竭虑作此谋划,别无所求,则先生以为如何?”

这般坦荡荡、几乎有些天真的认同,从林燮口中道来,足以让梅长苏惊异万分,溢于言表。听闻“国士”二字,回想起初次来访那一日,林殊之疑,反倒更合常理,不觉失笑。他沉默了半晌,似乎是不急于打破这份深信。然而三年以来,夙兴夜寐思虑之事,一路上压在心头,仍不得不开口直言:“元帅这么说,竟是太过抬举苏某了。无妨。在下此番从江左地界来到金陵,本已是在千钧一发的处境之中;而朝局向来云波诡谲,教人看不分明;因此,苏某在元帅面前不愿再有一丝一毫的隐瞒,以免自相猜疑,横生枝节。其实,若说在此局中,苏某不存分毫的私心,恐怕不算公允。”

林燮闻言,不禁愕然。心间渐渐消散的疑云,倏地又聚拢来,压城欲摧。自己方才的应答,本是真心中带着几分玩笑,想看看这位故人之子如何反应;不料接下了这个半是正大光明、半是幽深难测的回招,一时竟措手不及。也罢,今日的意外之事,也不多这一件。“先生既是爽快人,若不吝坦言,则老夫愿闻其详。”

“说来稍显话长,元帅请坐。”梅长苏眼中捉摸不定的笑意,一如既往,抬手引林燮回座。这主座,竟好似倒转为客座一般。

“元帅当年江湖一游,不知近年以来,是否还关心江湖事呢?江左盟能在十四州之地号令群雄,俨然一方仰望,敢问朝廷可曾以之为患?”

梅长苏既有这一问,林燮心中喜忧参半。喜的是,毕竟言不及祁王与林府;忧的是,这江湖与庙堂相接之处,要掀起多大的风波,便要看眼前这位梅宗主,将下面的话,引向何处了。“此话从何说起。江左之地,久为水陆商旅要冲,物阜民丰。老夫一别二十余载,尚无缘再踏足,引以为憾。”林燮迟疑了片刻,接着说到:“不过,自从誉王殿下加封亲王,陛下将此十四州分封于他,朝堂上的赞誉之声,可从未断绝。五年来,这片宝地上生民安乐、仓廪充实的功劳,全都归在了他的名下——虽然这位殿下仗着陛下宠爱,未曾离京赴封地理政,只不过偶尔巡视而已。老夫想来,贵盟以江湖之力,护持一方,本是居功厥伟。朝廷不能颁诏表彰便也罢了,何来为患之说。”

梅长苏微微点头,对林燮的溢美之词,也无话回应,似是理所当然一般。“誉王殿下落得仓廪充实,倒是不假。”说着,眼中似是刹时升起一股寒意:“至于生民安乐,苏某却不敢妄言。”

林燮为这股寒意所动,神情也不由肃重了起来:“先生之意是?”

“誉王殿下留恋帝京,五年来不曾在江左领政,倒不见得是坏事。”梅长苏轻笑一声,随即恢复了凝重:“只是不知为何,自那时起,悬镜司的爪牙却忽地在各州官府中多了起来,名为监政,实则敛财,上下盘剥,横行无忌。”

此事于林燮,并不是头次听说。回想起那日景禹的沮丧,只因对悬镜司的直谏换来父皇的暴怒,心中不禁喟然。

梅长苏接着静静叙来,如同说书一般,然而眼神中难掩心绪流转:“悬镜司直属御前,连各级州官也慑于其淫威,束手无策。稍有不从者,竟有横遭构陷、举家押解金陵的。以至于人人自危,听之任之,能不为虎作伥的,已算是好官了。一时民怨沸腾,豪强并起,几有大乱之征。江左盟既立身江湖已久,本有调停制衡之能,因此多有可为之处。不仅能弹压豪强,平息祸端,还能维护商旅,安抚民心,连官府欲行而不能之善政也可暗中协助,竟颇得倚重。”

林燮点头赞许,见这位少年将自家事说得如此稀松平常,心下默想,个中多少惊心动魄,只怕不足为外人道。

梅长苏停顿了一会,定一定心神,仿佛带着几分艰难,继续说到:“正因如此,哪怕三年前横遭丧主之痛,敝盟却依旧日益壮大,一派繁盛景象。岂是因苏某一介病躯,有何惊世之才呢?”说到此处,不由目光闪动,轻叹一声:“说来可笑,江湖中人皆贺我江左盟发扬光大,声名远播,殊不知,先父平生之愿,却是有朝一日,江左十四州大政通行、有司各尽其职,使敝盟再无可为、销声匿迹而已。那一日,方是将长久的清平,还予桑梓地。每每思及此遗愿,苏某心中,岂能自安。”

这一番淡然中难掩激越的言辞,在旁人听来,恐怕费解;于林燮耳中,却是似曾相识。一时间,对面这个目光沉毅的少年脸上,仿佛交叠起久别的故人面容,令他心中欣慰与慨叹相缠,竟是又喜又悲。他怔怔地凝望了片刻,顿觉失态,只得低下头去,闭上眼,长叹一声。未及说出的言语,也咽了回来。

梅长苏见状,反倒宽慰地笑了笑,似乎也无须他多言。“实情便是如此,以江湖之身担负庙堂之责,敝盟之兴,本非吉兆;倾我盟中之力,不过可将悬镜司暴政稍稍制衡些许,于一方生民,何来安乐可言?此势危如累卵,已非一日,而武英殿上,百官众臣,竟无一人为此发声么?”

林燮从往日的追忆中回过神,思及当下朝政,眉头与心头不由都拧了起来。“虽言上医医未病,但眼下江左年年税赋充足、不见乱象,况且又是誉王封地,满口称颂都来不及,谁愿平白无故,去开罪正阳宫呢?”他迟疑了片刻,思虑一番。论起来,当朝之事本是万万不可泄露天机的,哪怕是对最亲近的家人;但眼下这个同席之人,在他心中,诸事尽可托付无遗,竟比小殊更甚。于是便开言道:“要说发声之人,倒还不至一个也没有。各级言官虽不开口,户部却曾有一个区区侍郎,一本上言。奏中称,江左之地论历年钱粮之供,乃国之重库,却因各州府遭悬镜司掣肘,碌碌无为,以致大政旁落、沦至江湖,岂是长久之计。建言应清查十四州府之吏治,尤需革除在职不为、或越权行事者,以除积弊、立法度、重振一方纲纪。因其言辞直指誉王殿下之失,又涉及悬镜司,中书省以为不妥,扣下不发,未达圣听。为此他还愤愤不平,来向祁王殿下进言。若非如此,老夫也无从得知其人其事。”

林燮说完,心中忽觉不妥。虽然这份折子并未起效,其言也非归咎于江左盟,然而毕竟事涉江左吏治,关系过于密切,不由有几丝悔意,着意观察起对坐之人的神情。梅长苏却似乎丝毫不以为意,自顾自地补全了下文:“以祁王殿下的性子,自然不愿插手中书省行事,亦不便去陛下面前指摘誉王,纵然心知他言之有理,也只得抚慰一番罢了。所幸中书令柳大人也不是誉王一党,时局所囿,言之无益,扣下不发,意在护他周全,可谓用心良苦。否则,若是暗地里将这一纸灼灼之言交予誉王,恐怕已是另一番局面了。”说着,竟欣然一笑:“这位胆大妄为的小小侍郎,可是沈追沈大人?”

这一笑,这一问,于林燮不啻为平地惊雷。纵然他身经百战,常在万军中探囊取物,在此一席之间,却看不穿眼前这个半明半暗之人。讶异之下,竟生出几分难言的畏惧。“先生居然知道?”

“沈追大人急公好义,心无杂念,对他的政见,本不难探知。苏某对朝政之事,着意已久,想必元帅已看得分明了。”梅长苏淡淡答到。“这位沈大人所奏,方可称国士之言。若家父尚在,当可与他畅谈一回。只可惜……”

林燮闻言,一时默然。一介江湖人,苦心经营,欲染指朝堂,自是逾越本分,若按士大夫的纲常论来,几可谓奸邪;但若论纲常,满朝士大夫,食国之禄,却只图自保,无过亦无功,听任国是沦落至此,难道可以自夸吗?林立在武英殿上的随波逐流、庸庸碌碌之辈,在这个逆流而上、纵横捭阖的江湖人面前,反倒都该自惭才是。思及悬镜司所为,以及梅长苏所叙与江左盟互峙之势,林燮心中,忽地灵光一闪,仿佛今日由这个少年开启的万端事由,终于渐渐地,有所归结。他沉吟片刻,似是拿捏着该如何开口,小心翼翼地问到:“先生今日甫一登门,便已说到,江湖虽然凶险,而最阴森可怖的毒谋却往往出自朝堂。若说为了铲除异己,无所不用,下手的对象,恐怕也不单是我赤焰军或祁王府罢?”

梅长苏一惊,倏地转过脸来,目光颤动,欲言又止。

林燮见状,心下的猜想已证实了七八分,不由怅然长叹一声,悲戚难忍。“贵盟在江左根基深厚,梅老宗主既已号令江湖多年,行侠仗义,锄奸扶正,想来挟仇带怨、居心歹毒的鼠辈虽多,却未有能轻易得逞的。由此观之,三年前的血案,恐怕不是寻常的江湖争斗罢?”

“元帅明鉴。”梅长苏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,神色已恢复了平静。“当日动手行凶的,虽是双煞帮中素有旧怨的败类,但此前蓄意挑动事端、以及出卖家父行踪的,却是悬镜司密探。就连所用的毒剂,亦是悬镜司中秘制,以致回天乏术。”说着,微微闭上双眼。再次睁开,目光中并无凌厉之色,而是深思熟虑的执著:“这一番借刀杀人之计,矫饰颇深,在江湖中足可掩人耳目。三年来,我盟中上下,辗转追查日久,方确信无疑。之所以未曾公之于众,是不愿徒然掀起血雨腥风罢了。纵可集结江湖之力,暗地里斩除幕前幕后的几名凶犯,了却私仇,又如何?悬镜司仍是那个御前领命、为所欲为的生民之祸,江左十四州仍是那个看似一派升平、实则水深火热的誉王封地,而我江左盟不过落得一场冤冤相报、旷日持久的无解之局而已,岂是先父所愿?”

听到这里,林燮心头,一面是尘埃落定,一面又激荡难平。在这位故人之子身上,他所见到的阴沉与坦荡,隐忍与豁达,此刻都找到了答案。一时间,他恨不能提枪上马,号令千军,踏平悬镜司而后快;又恨不能伸出双臂,如同抚慰幼时的小殊一般,告诉这个孩子,一切都会好的。而今,这个少年既以一介白衣谋士的身份出现在了自己面前,凭他的智计和心气,这两件事,竟是一件也不需自己去做了。也罢,便将这倾圮的朝堂,挟卷着林家内外,尽数交由他去运筹帷幄罢。林燮端坐着,千头万绪的感触不过化作一个肃重的顿首:“好,先生不为江湖情仇所蔽,如此深明大义,老夫佩服。这般说来,先生的一番苦心谋划,固然是为了保全我赤焰军与祁王府,用意却也不尽于此?”

“问题出自江湖,答案却在朝堂。”梅长苏正色振衣,向前一揖:“上除国患,下报家仇,所能寄望的,不仅在于祁王殿下一人,还在于沈大人一般的忠直之臣。德不孤,必有邻,明君贤臣,虽一时潜龙在渊,而风云际会,来日可期。有朝一日,大政临朝,当泽被四方,如春水化冰,使悬镜司应声而倒;届时,江左盟亦可一并烟消云散,以告慰先父之灵。这,便是苏某的私心了,请元帅体谅。”说着,俯下身去,深深一拜。

“切莫行此大礼,”林燮连忙起身,双手将他扶起:“先生既有此志,我林氏义不容辞,必当竭力相助。赴汤蹈火,在所不惜。”

梅长苏不由愣住,仰头望着他:“元帅何出此言?”

“先生既心怀家国大义,老夫要相助,便一定需要缘由么。”林燮似带两分自嘲,坐回席上。“实不相瞒,老夫自云是令尊故交,实是有些攀附了。”他本欲借此机会,将当年梅石楠相救之情和盘托出,也算了却一桩心事;转念一想,又不欲再去触动梅长苏心怀,便改口道:“无妨。先生为我林氏,尽心谋划至此,手段难免晦暗,心地却是至明。为国为己,于情于理,老夫皆是心悦诚服,当尽遵先生之言。还望先生,无须再有犹疑,自今日起,老夫随时候教便是了。”

“多谢前辈。”梅长苏眼中闪动,拱手一拜。身旁的火盆中,点点残存的炭火正渐渐熄灭,飘起缕缕青烟。梅长苏转头看了一眼,嘴角泛起一丝轻笑。他伸手取过席上已被遗忘许久的那张信笺,细细叠好,双手呈给林燮。林燮面有歉意,连忙欠身接过,收入怀中,顿如一块磐石,压在胸口。

梅长苏见他将那信笺收下,便站起身来。“想不到今日竟叨扰了这么久,只恐耽搁了府上军务,还请多多包涵。苏某这便告辞了,日后一应事宜,恐怕还需劳烦少帅多加走动。对了,”他忽地想起了什么,连忙加上:“对于靖王殿下,所幸他的担子,不会有祁王殿下那么重。与以往相比,朝堂之事,需增进些了解,以认清时局;然而三省六部之务,却不须涉足,也不可涉足。此一端,苏某自会设法与他详谈。至于军务,则非苏某所长,若能得到少帅的扶持,想必能事半功倍,游刃有余。”

林燮点点头,也站起身来。“那是自然。虽然对那两个孩子,此事尚不可全盘明言之,老夫亦会设法,向小儿作些交代。”

“元帅长者风范,考虑周全,自然无须苏某赘言。今日不必劳烦远送了,在下告辞。”

林燮走上前去,将门拉开,拱手相送:“先生慢走。”

待梅长苏已走出去许久,林燮仍怔在原地,若有所失。卫峥进来收拾火盆,笑着说到,“嚯,满满一盆炭,居然都烧成灰了。想不到元帅今日好兴致,和他聊了这么久,真可谓是忘年交啊。”

林燮如梦方醒,远远望向那个渐渐消失的背影,大氅之下的身骨虽然高挑,却比小殊单薄得多,不由一声长叹,喃喃自语起来:“这哪里是一个孩子该说的话,该背负的事情……石楠兄在天有灵,不知是欣慰,还是心酸呐……”

“父帅!父帅!你们谈完了?”

见林燮立在门口,林殊从阶下,一蹦三跳地走了上来,带着一副闯祸后特有的、若无其事的笑容。林燮见了,不由刻意板起了脸:“怎么回来得这么晚,清点军备的事,可办妥了么?”

“早就办妥了,我也早回来了,不信您问卫峥。”林殊嘟起嘴,又辩白道:“先前在城中遇到悬镜司查案封路,稍稍耽搁了会儿。却没想到,您和苏先生居然能谈这么久。那么,上一回他要说的事情,可都说明白了么?”

又听见阴魂不散的悬镜司,林燮不由皱起眉头,衣襟内的那张纸仿佛也灼烧起来。他寻思了一番,才不紧不慢地拿话来应这小子急冲冲的打探:“也并没有说什么,不过是论了一番史,又叙了一回旧。小殊,”他骤然肃重的神情,令林殊微微一惊,“这位苏先生的才学,的确是非同凡响。日后,无论是经史学问,或是其他任何事,但凡有你想不明白的地方,该多多请他指点迷津。不过,他毕竟是个江湖人士,身份微妙,从我赤焰帅府而言,单独的私交不宜过于密切。这样,你去访苏宅的时候,可多邀靖王殿下同去,大家年纪相仿,相互切磋也是好的。”

“本只有一个黎老先生,谁想到,因为他的缘故,居然又多了一个苏先生。”林殊心下嘀咕着,还得一本正经地回父帅的话:“是,孩儿明白。”


梅长苏缓缓走出赤焰帅府大门,已在马车上等候多时的黎纲连忙起身下来,伸手扶他上车。触到宗主掌心中的冷汗,黎纲不由一惊。梅长苏摆摆手,示意他去驾车,径自坐进车中。

马车在金陵城的石板路上微微颠簸着,梅长苏背靠在车厢壁上,闭上双眼,均匀地吐纳着气息。额角边涔涔的汗水,和眼中噙了多时的泪水,一并肆虐地滑落下来。


回到苏宅,桌上已摆着一碗黒糊糊的汤药。蔺晨斜靠在桌边,见梅长苏走进来,步履尚稳,面无异状,便撇撇嘴,一扬下巴,算是招呼。梅长苏故作轻松地抬抬眉毛,笑着凑过去问到:“这么黑,苦不苦啊?”

“凉茶。”蔺晨打开扇子,对着那碗汤药扇了几下,“给你降降心火。依我看,进赤焰帅府的这一趟,可跟进悬镜司,没什么区别。”

“胡说。”梅长苏语带责备,端起碗,皱着眉头一饮而尽。“林帅忠直,当然足可信赖。常言道,当局者迷,可他对时局的判断,竟在我预料之上,这一点最是难得。”

“忠直是忠直,你信赖人家,人家却凭什么要信你。”蔺晨不满地咕哝着。“你所出的歪主意,要自己把祁王拖下水,还要用那位呆愣愣的水牛殿下去分他的兵权,在这个老古董看来,够匪夷所思了吧?大逆不道?居心不良?痴人说梦?”

“行了,”梅长苏略带嫌弃地瞥了他一眼,转过脸来,若有所思。“今日相谈时,林帅虽对其中的手段有些犹疑,但如你所言,对这种有悖常理的谋划,居然还算爽快地应承了,确使我意外。原本以为,若要在一室中拔剑相指,也不是没有可能呢。”说着,兀自笑了笑。“或许是兵不厌诈的沙场之法,有相通之处?又或许是家父当年的渊源,在其中有些作用?不过这些现在不重要,”他将思虑的目光转向蔺晨,“眼下还需等候祁王府的回应,不过,你手上的那位李先生,可得先要忙活起来了。给祁王府的历年请安书信、礼单、账目,一样也不能少。难得这位岳州知府大人,能把与誉王府的往来凭据,留存得如此完善,难道是怕誉王殿下一日飞黄腾达,便翻脸不认账么?有趣。无论如何,这般偷梁换柱一番,倒是轻松,也确实不算冤枉了他。”

“轻松?”蔺晨别过脸来,话中调子不由往上拉。“这话你也就说给我听吧。走出这第一步,哪怕要搬的是祁王府,不是林府,只怕林殊这小子,也要变得跟你一样苦喽。还有那位你寄予厚望的水牛殿下,要怎么和这个死脑筋解释,他人见人爱的皇长兄这揽子事,你可想好了么?哎呀~我说金陵,就是个苦地方~众生皆苦~啧啧啧~”

梅长苏长叹一声,滑倒在席上,仰面躺了下来。“你这个好大夫,是嫌我这个病人还不够堵得慌么?哪有那么多万全之策,且走一步,看一步吧。这个法子,本就是险招,也不是没有牺牲;只是跟梅岭那封信比起来,要走这一步,对他们所有人,大概还是值得的。”

蔺晨不置可否,目光转向窗外。“大概吧。既然是未发生之事,谁又能知道呢。”

二人沉默一回。末了,蔺晨将目光转回来,加上一句:“对了,还有一桩事。”

梅长苏闭着眼,也不起身。“说。”

蔺晨无奈地吐出口气,正色道:“借了悬镜司的手,朝堂上可以做得滴水不漏,但江湖中,却没有不透风的墙。这件事做成之后,恐怕不久就会有风言风语,借机发难,说这么些年,江左盟到底还是扛不住了,倒向了誉王,才来动手陷害祁王。你可要有所准备。”

“意料之中的事,便由他们去说罢。”梅长苏睁开双眼,中有肃杀之气悄然升起。“我江左盟素来号令江湖,难道凭的只是高风亮节么?”

一夕之间,秋风扫落叶,窗边的树木已零落无几。金陵城最寒冷的严冬,正要到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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